—那时候小武才十七岁,刚跟着老歪混,见了谁都笑嘻嘻的,喊他“渡哥”,帮他跑腿买烟。
“走吧,”陈渡说,声音很平静,“去江边。”
小武的哭声停了。他抬起头,看着陈渡。他的眼睛里全是恐惧——那种知道自己要死了的、彻底的恐惧。他的嘴唇在发抖,牙齿在打颤,发出咯咯咯的声音。
“渡哥……渡哥……”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我不想死……我真的不想死……”
陈渡伸手,抓住他的衣领,把他从地上提起来,往门口推了一下。
小武踉跄了几步,回头看了小诗一眼。小诗站在床边,眼泪已经流下来了,但她没有哭出声。她用手捂着嘴,眼泪顺着手指往下流。
小武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他转身,走出了门。
陈渡跟在他后面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小诗一眼。她站在床边,白色的睡裙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,她的脸上全是泪痕,眼睛红红的,但没有出声。
他没说话,转身走了出去。
从出租屋到江边,要走十五分钟。
穿过铁路桥洞,穿过一片废弃的厂房,穿过一堆建筑垃圾,就到了江边的一段荒滩。这里没有码头,没有路灯,没有行人。只有一片乱石滩,和黑沉沉的、无声流淌的江水。
冬天的江风吹在身上,冷得像刀子。小武走在前面,缩着脖子,肩膀抖得厉害。陈渡跟在他后面,右手插在口袋里,握着那把弹簧刀。
到了江边,小武停下来。他转过身,面对着陈渡。他的脸上全是泪水和鼻涕,在月光下泛着光。他扑通一声跪在乱石滩上,膝盖磕在石头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渡哥……我求你了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,“我家里还有老娘……我妹妹还在上学……我死了她们怎么办……”
陈渡站在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弹簧刀,按了一下按钮,刀刃弹出来,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小武看见刀,身体猛地一颤。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,鼻涕混着眼泪流进嘴里。他开始磕头——跪在地上,额头磕在石头上,咚咚咚地响。
“渡哥!渡哥!我求你!我给你磕头!你放我一马!我下辈子给你做牛做马——”
陈渡蹲下来。
他蹲在小武面前,看着他。小武的额头磕破了,血流出来,混着眼泪和鼻涕,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流。
“小武,”陈渡说,声音很轻,“别怕。”
小武抬起头,看着他。他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希望——也许陈渡会放了他,也许陈渡只是吓唬他,也许——
陈渡伸手,抓住了他的头发。
然后他挥刀。
刀刃划开小武喉咙的那一刻,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——像撕开一块湿透的布。不是脆的,是闷的,带着一种黏腻的质感。
血喷出来。
不是流,是喷。一股温热的、鲜红的液体从小武的喉咙里喷出来,喷在陈渡的脸上,喷在他的衣服上,喷在地上的石头上。血是温热的——比体温略高一些,带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。
小武的眼睛瞪得很大。他的嘴张着,想叫,但喉咙被切开了,空气从伤口处漏出来,发出“嘶嘶”的声音,像一只漏气的气球。他的手捂住自己的喉咙,但血从他的指缝间涌出来,怎么也捂不住。他的身体开始抽搐——先是腿,然后是全身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,在石头上扑腾了几下,然后慢慢地、慢慢地不动了。
他的眼睛还睁着,看着夜空。瞳孔慢慢地散开,像一滴墨水滴进水里,慢慢地扩散,直到整个眼球都变成一片空洞的黑暗。
陈渡蹲在尸体旁边,喘着气。
他的脸上全是血。温热的,黏稠的,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,滴在他的衣服上,滴在他的手背上。他的手在抖——不是害怕,是肾上腺素过后的生理反应。他的心跳得很快,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。
他站起来,走到江边,蹲下来,捧起冰冷的江水洗了洗脸。江水刺骨地冷,冻得他的脸发麻。血被水冲淡了,变成淡红色的水珠,滴进江水里,被水流卷走。
他洗完了脸,站起来,低头看了看自己。他的衣服上沾了一大片血迹——胸口、袖子、裤腿,到处都是。在月光下,那些血迹看起来是黑色的,像一块块深色的污渍。
他转身,看了一眼小武的尸体。小武蜷缩在乱石滩上,像一堆被人丢弃的垃圾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他的脸是惨白的,眼睛还睁着,看着夜空。
陈渡没有再看第二眼。他转身,沿着来路往回走。
他走得不快也不慢,脚步很稳。他的手还在轻轻发抖,他把手插进口袋里,握成拳头,让发抖不那么明显。
他走了十五分钟,回到了那间平房门口。
门还关着。窗户里的灯还亮着。